最近很流行將經典電影數位修復再上映,繼《霸王別姬》、《滾滾紅塵》之後,韓國名導李滄東2007年的作品《密陽/밀양시》也推出了十週年數位修復版,女主角全度妍以這部作品,勇奪第60屆坎城影展影后大獎,成為韓國在坎城封后的第一人,她和《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》的宋康昊,一起搭檔演出,片中可以看到二位影帝、影后,十多年前青澀的模樣。

之前在網路上看過,覺得是一部和宗教有關的電影,導演想表達他對信仰的價值與質疑,帶有一點挑釁的批判與諷刺,時隔多年在大螢幕上再看一次,或許是多了不同的人生經驗,看完電影後,感受到導演想透過申愛在心境上的轉變,來辯證宗教上關於信仰與救贖的問題,那些自我催眠與欺騙自己的行為,才是宗教力量最可怕的地方,這部電影並沒有要醜化基督教的信徒,對於「信仰」這件事,本來就會因每個人對宗教的理解而有所不同。

劇情改編自李清俊的短篇故事,片名《密陽》,是來自韓國東南邊,釜山和大邱之間的一座「密陽市」,老實說,這是一部讓人看得心情很沉重的作品,全度妍用盡力氣,詮釋一個被痛苦逼瘋的母親,氣場強大到連影帝宋康昊,看起來都像個花瓶的角色X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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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主角申愛,因為丈夫車禍去世,不想觸景傷情的她,獨自帶著年幼的兒子,回到丈夫的故鄉密陽生活。

從首爾到密陽的路上,突然遇到車子故障,在汽車維修店老闆宗燦的幫助下,她和兒子順利到了密陽,開始新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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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去摯愛的痛苦,幸好有俊兒陪伴,天真可愛的孩子,就是申愛努力生活下去的希望。

「密陽」是申愛丈夫成長的地方,他生前一直想回來這裡生活,丈夫離去後,申愛從首爾搬來這裡,似乎是想代替丈夫實現他生前的願望,但是她對密陽並不熟悉,也沒有任何感情,移居密陽,反而更像是一種逃避,以回憶來面對丈夫已經離去的事實,但這並無法減輕她的悲傷。

從首爾來到鄉間的這對母子自帶光環,很快便成為小鎮居民話題的焦點,對她一見衷情的修車廠老闆宗燦,像是密陽的萬事通,很快就幫申愛找到房子,協助張羅生活上的一切,但申愛總是以冷漠來回應他善意的幫助,她用丈夫留下的保險金,開了一間鋼琴教室

為了表現出自己過得很好,她到處宣稱要投資買土地,想證明自己是個不需要憐憫的女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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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藥局有對牧師夫婦,是虔誠的基督教徒,牧師太太勸她:「你剛失去了丈夫,這麼可憐,可以在上帝那裡得到庇護。」

申愛冷笑回應,強調自己過得很好,並不可憐,也不需要上帝對她憐憫,這種無意識的同情心泛濫,對於敏感的人來說,反而是種更大的傷害。

面對小鎮居民輿論式的關心,逞強的申愛總是用硬撐出來的笑容,假裝自己過得很好,無須任何人的協助,但生活卻以最冷峻無情的方式,回應了她的強硬。

高調說要買地的炫富行為,讓兒子成為綁匪目標,一晚應酬回家後,她發現俊兒失去蹤影,而歹徒正是聽說她要買地的幼兒園司機,其實申愛根本沒那麼多錢,深夜裡,她無助跪在清冷的大街上,在電話中苦苦哀求歹徒放回兒子,第二天早上,她將身上僅剩的錢交付贖金後,坐在車裡痛哭失聲。

然而兒子最後還是慘遭殺害,被棄屍在水池邊,當警察通知她前往認屍時,導演用了一個很遠的長鏡頭,但從申愛的背影,還是可以讓人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滯悶感,重重壓在心上,對一個母親來說,那是一種比凌遲還要百倍的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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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連失去了丈夫和兒子,申愛的世界幾乎瓦解,她常在教課到一半時,情緒突然湧上而淚流不止,偶爾看到別人家的孩子,也會讓她觸景傷情心痛不已。

很多時候,對於命運的安排,我們凡人並無法理解,於是在孤獨無助的時候,一隻腳就踏進了教堂。申愛想起了牧師太太的好意,在辦完兒子的死亡證明後,她來到了鎮上的教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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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教堂的長椅上,唱詩班的歌聲縈繞在耳邊,申愛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讓她情緒潰堤,撕心裂肺的痛哭一場後,牧師來到身邊,輕撫著頭告訴她:「主,願意傾聽。」

這一次,申愛不再逞強,她選擇低頭,走入主的懷抱中。但從她牽強的笑容裡,看的出來她只是被現實所逼,走投無路,於是選擇躲在宗教裡,來掩蓋內心巨大的痛苦。

她積極參加教會活動,以往八卦她生活的姊妹,因為有了共同的信仰,甚至還一起幫她慶祝生日,申愛鬱抑的心情,似乎有得到舒緩的出口,生活慢慢變得比較開朗,最後甚至還打算前往監獄,親自寬恕那個殺害兒子的人,但其實憤怒和怨恨並沒有離她遠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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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殺害兒子的兇手,說他靠著上帝的恩典,愉快的接受了新生活,不只氣色變好,內心也很平靜,在她還沒有原諒以前,上帝已經先寬恕了他。

當申愛在監獄裡發現,神已經比她更早寬恕那個殺害兒子的人時,她對神完全失去信心,所有的悲痛又再次湧現。

對一般人來說,作惡者必須要受到懲罰,才是正義,當懲罰與受害者受到的傷害,不能匹配的時候,沒有人會覺得心裡平衡,這才是人性的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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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是男主角,不過在《密陽》裡,宋康昊只是個平凡的中年男子,總是站在申愛身邊默默守護她,即使得不到善意的回應,他依然執著的付出,甚至也加入教會的活動。

但是在電影一開始,申愛的弟弟就已經明白告訴過他:「你不是姐姐喜歡的類型。」

一向以自我為中心的申愛,她認為自己才是受到最大傷害的人,只有她才有權利寬恕殺人兇手,因此當她發現神並沒有眷顧她的感受,她開始對這種帶有虛假成分的宗教信仰,以破壞社會秩序和自我虐待的方式做出反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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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心的宗燦,一直努力想與申愛建立更親密的關係,但是他的熱心,就跟其它密陽人一樣,總是無法抓到申愛的重點,當然也走不進她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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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中的密陽車站,教徒們齊聚在此,一起拍手歡唱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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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該為申愛帶來救贖的信仰,卻成了可怕的殺手,也摧毀了她心中對人生的希望。

為了表達對上帝的憤怒,申愛在教會裡大力拍桌,破壞寧靜,潛入信徒聚會場地,偷偷換掉佈道音樂,當她聽到歌者唱出:「都是假的,都是假的,笑是假的,愛情是假的.....」,感到莫名痛快,這些歌詞就像在揶揄信徒,以上帝的名義進行自我催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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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跑到藥局,勾引自命虔誠的牧師和她做愛,藉此挑戰神的旨意,用身體誘惑,揭下牧師的偽善嘴臉,嘲諷這些神的代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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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愛是個被命運徹底碾壓的可憐人,來到丈夫的故鄉,卻沒能找到更多生活下去的力量。

每次當她對生活開始燃起希望時,上天就狠狠打擊她,失去丈夫和兒子的痛苦,根本不是一本《聖經》,就能夠填補的缺口。最後,她選擇割腕自殺,試圖向上帝挑戰:「我可以決定自己的生命,並不是所有一切,都是神的旨意。」

最後一刻,她瞬間突然清醒,奔到大街上尋求協助,最後住進了精神病院。

宗燦對她還是不離不棄的照顧著,故事裡,申愛始終找不到能救贖自己心靈的方法,對於宗教她已不再信任,小鎮居民的耳語,也令她無法自在與他們相處,不知道導演是不是想隱喻,只有像宗燦這樣的不求回報的愛,才能真正治癒人心的痛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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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後回到家,申愛坐在略顯雜亂的角落,為自己剪頭髮,此時,一直默默守在身邊的宗燦,走進來,把鏡子舉到她面前說:「我來幫你拿著吧。」

這一次,申愛並沒有拒絕,一抹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落下的髮絲,隨風被吹到了陽光裡。

鏡頭慢慢移轉,灰白的水泥地上,有陰影也有光亮,最後申愛有沒有找到救贖自己的方法,導演並沒有給出答案,就像這世界上,有陽光能照耀到的地方,但也有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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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車窗往外看,耀眼的陽光正照著大地,一切都充滿了希望,但是對申愛來說,陽光帶給她的卻是無限的絕望。

當申愛第一次遇到宗燦時,曾經問他:「密陽這個地名是什麼意思?」

宗燦回答:「和其它地方一樣,沒什麼特別的」

申愛眼神堅定的告訴他:「以漢學的字義來說,密陽,就是秘密的陽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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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度妍說她一度很討厭李滄東,因為他的作品總是讓人拍得很痛苦。

但是電影拍攝結束後,覺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活了一次,她說:「《密陽》是一部清淡寫實,卻又讓人痛心至極的人生故事。」

作家出身的導演李滄東,《密陽》是他辭去韓國文化觀光部長之後,再度回歸導演身分的作品,由於從小就對「密陽」這個城市印象深刻,因此希望以平凡的都市為舞台,詮釋出一般人平凡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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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、韓版電影海報。

電影中文預告。

如果真有上帝的存在,祂讓陽光灑在地上,但也讓人們看見了大地上的陰影,就像申愛以為會來到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,但密陽帶給她,卻是陽光之下的黑影。

陽光仍普照在大地上,卻再也曬不進她心裡,對申愛來說,接連失去了丈夫和兒子,再耀眼的陽光都失去了意義。就如同「信仰」必須從相信開始,要先對那個超自然的存在,抱持著不可質疑的信任,才能感受到上帝的榮光和恩典。

《密陽》到底是要宣揚或是批判基督教,應該都不是導演拍這部片的意圖,申愛加入教會後,雖然臉上開始出現笑容,但每個笑都是苦的,信仰雖然讓一個悲傷哭泣的人,轉變成平和喜樂正面向上,但是接下來也讓人看到,申愛對於上帝比她他更早原諒兇手這件事,內心依然充滿了憤怒與怨懟。

電影只是告訴我們,一個被痛苦逼瘋的母親,在遭遇傷痛後該如何生存,而幫助我們走出傷痛的方法,可能是宗教、可能是時間,也可能是旁人所給予的關愛,只要重新拾起對這個世界的信任,沒有什麼是過不了的崁,就像陽光雖然公平的照在大地上,但也總有不被照到的黑暗角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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